讀書筆記＿香鬼

香鬼

古乃方

氣味來過，文字活著。

經歷這本書的歷程與其他讀書體驗、距離感不同，有點像成長旅程，先成為了聽者、再成為了讀者。我認識作者、知道她的一些切面，書誕生之初，在北歐隔絕的森林裡與作者旅行，透過作者口述，以想像參與了這本書，結束旅行後，先是有了電子書能在異國閱讀，直到半年後回到台灣，面對實體的書、讀書時邊嗅聞植物野獸書籤的香味。順序似香水生命三調，前調、中調與後調，每階段各自揉和現實經驗、聽聞到閱讀字句，走到書能乘載與抵達的終點。

香鬼是一本以困惑出發，伸進地下世界，感受土壤下存在的靈與野、濕與硬、安穩相連卻未知存在的事物，經攪和掙扎、思考與沈澱後，回到地上，敞開關於世界的理解之書，

文字以小說帶著對於關係的困惑出發，沾著氣息、披著呼吸、暫留省思後釋放感受，最終得到解答，過程抵抗過、激烈交織、充滿轉折，但卻從不捕捉和緊抓味道。

前調-我聽著

那對我來說是一場探險，第一次在異國租車，乘載生命，開兩千公里的路途。車上我握著方向盤眼睛被路況把持，大多時候聽著。聽故事是小孩不理解文字之前，接觸小說進入虛擬世界的方式。當時我聽著，聽真實人生裡自己的獸、心理師、家人、戀人的相處，連結故事裡的主角北北，感覺北北帶著作者部分色彩從作者身上走了出來。

紅毛猩猩安是野獸，獸性粗獷而笨拙、卻又縱橫才華，北北感受本能的即興與危險、想要馴服偏不之中的恐懼，這是第一境界，植物野獸這麼書寫，氣味不再成塊湧動，每個分子有自己的游泳速度。野性不總是香，帶有臭髒與騷動，馴化過程中成就了傑作，當殺死了獸性狂野，會不會永遠失去力量？

穿梭在北歐的森林，植物連著植物綿延，我們在車裡路上前行，不斷搬移自己的身體，前往下個地方。醬油狂奔裡寫著：在消散與未消散前，維持燒杯裡的張力。她的心也如此，一直感覺快要墜落、卻從不墜落。心裡有獸、懼怕愛意，卻努力維持人形，北北想尋找一種可以思考的支點，心理師康老師給予空白、成立一種特殊關係，但這段關係裡不能期望對方理解，沒有所謂應該接住的不安與困惑，仍要屈服時間，但在一定的頻率與時限裡，透過對話，北北消融自我設限的邊界。

最終旅程平安，想像之路抵達盡頭，趕路的車終於止息。末日花園中說到，香水在乎的是時間，只要到了某個時刻、氣味會散去、被人遺忘，因此，速度有著重要性。最終作者回到小島，從我眼前的旅伴成為香鬼作家。我也回到我的現實生活，彼此又進入不一致的速度裡。旅程中聽與說的過程，仍感覺對話是必要的，雖然永遠無法達到真正理解。

中調-我讀書

還沒回家，家人在小島不在身邊。我在身在異國下單電子書，讀著香鬼。讀書是一種只能自己參與的行為，過程只有自己能消化、在累積的時間裡參與新的關係，慢慢理解被創造的世界。香鬼裡，北北轉化進入新的關係，遇見了新的戀人安柏、與香鬼。她試圖測試、辨別什麼是她想要的，是愛、慾望，是充滿陽剛的藍汗、還是神秘的遠方，在流動之間，什麼才是完整的關係。龍血當中這麼描述：她好久沒有，碎步走向一個人。她小心翼翼，更靠近遠方的深谷邊緣，繼續下去是危險的，危險致受傷，但傷也會結痂。

蘑菇腐土降生、從土壤離去。是灑脫的具體形貌定位，不興奮、直接揭示生命、生與死的、開始與結束的本質，別離也會帶來禮物。鬼蘑菇裡頭寫道，香水是一切死去東西的生命，世界室內與外的來回盤繞，經歷痛苦後會轉化成絕妙的香氣，終究會抵達那裡。

我在閱讀香鬼時，第一次、也唯一一次嘗試了神奇蘑菇，在合法的自由之城裡、在運河旁邊，小橋下面潮濕的苔蘚反覆被水吞沒，一艘充滿酒精味的船翻覆。永遠記得那天是嘉年華，各式各樣奇異裝造的人們、野獸在街上跳舞。在我的眼睛裡，我清楚看見每張臉的每個情緒。輕軌、單車、舞動的流蘇，每個飄移與前進的瞬間，都在我的時間裡暫緩下來。伸手進包包裡，手中長出了花與草、友人的臉與瞳孔扭曲、眼窩不斷變換顏色，世界太繚亂了、我彷彿全知、又無所知。我閉上眼，摀住嘴怕洩露什麼。只露出鼻子。那是我生之以來，首次聞到了雜質之間一種純淨地味道，所有的僵固都軟化了，此時此刻介在一種過渡之間，沒有什麼是對的、沒有什麼是錯的，複雜無解的人生闊放又縱落，我不是我，我只是我。覆蓋自己在倒放碗裡，抬頭，偷偷淺嚐了半口世界背面的湯底。我在手機記事本寫下當下的感覺，成為一塊一塊字，身體會回歸現實，但文字會留下來。

後調-我輕輕碰到後放開，然後往前走

鬼蘑菇後半寫著：氣味撫摸她，她想任氣味擺佈、她又知道得讓心靈高於氣味。她不再獨佔什麼，打開窗，世界的芳香隨風開展。我也曾有多希望氣味也會留下來，具有理智，能像手機相簿一樣，隨時想回去的時候只要打開相簿校準時間，就可以讀取回憶。但太難了，偷走一段關係裡未淨的毛巾，關在衣櫃夾層裡，每當想起，奢侈地打開一點、一點點，試圖抓取描繪什麼，什麼就淡了。氣味上升後，連結到了巫性，高於理智，難以捉住、甚至難以摸、碰觸。幸好文字連結著，不管輕重，存有了下來。

光苔篇章裡，北北與香鬼踏上旅途，尋找接近本質閃閃發亮的東西，兩人意外走散，北北獨自發現後體認一切只是剛好的相遇，努力記得就好，不需要取摘。「被森林給浸泡、讓苔蘚爬滿身體，成為這座森林」曾經美化觀測他者不再成立，真實的看見與說話後，她不想再等待別人處理完原生家庭的議題，而想直接迎向氣味直接而暴力的世界。當自然感官打開，北北上升到與自然合而為一的境界，回到自己，回到「我是」的狀態裡，重新審視自身擁有的熱情與行動力，也能為別人帶來好處，她找到自己的方式，往前進。

夜間大麻，是北北尋找巫的解答最後一次試煉，曾經的人生範本：「你想讓人聞到什麼？想清楚再調。」致幻了。北北受命令吸入大麻，發現旁人幻化成獸，這種植物能模糊是非邊界，快速進入獸性的領域，但這不是他想要的。「她需要那隻獸，來辨認出自己。」過往或許因為身體的誠實感到憂傷，投射過匱乏，但北北理解了自己漸漸要的關係是被愛、被保護，她的邊界明晰了，不因他者分心，成為了有自己重心的人。

北北來到小島。無盡夏日裡這麼說，送出重心後，也要接住自己的重心。北北想成為自己的瓶器，他進入大海，聽到了om。「他一直在尋找的自己，躲在這純粹的音叉背後，發出迷人的om 」，肉食玫瑰，喚醒往日與安相處的鮮明畫面。轉化不是急轉變化，而是香材之間對話的昇華。她洞見了，經過頭腦連結天地，在理智之上進入抽象思考。「順序是：身體、情緒、心智、靈魂、奇點。」生命中的經歷，一切都只是比例，凝聚自己時，本質那聲真實的om聲，是她懂得用氣味連結天氣，與自己終於合而為一。

在異國的時候，我深陷書中的感官經驗、有時狂辣不拘、有時又敏感纖細，也對那趟無盡夏日北歐旅程印象鮮明牢固，回到台灣，終於進到實體的書店、拿到實體的書，我重新復讀了一遍，感覺與電子書不同，是一種實實在在，在小說文字背後、沈甸甸手掌之間，感應到作者自我的成長與文字貼合並進，有著書的力量。閱讀體驗不只是享受文字表層，而是滲透，感覺讀著、活著，透過書寫獲得、創造與給予什麼，是一件幸福的事情。

香鬼是一個自己沉潛土讓後，審視、理解自己身為女性、孩兒、友人、伴侶、人類後，撥開自己的土灰，迎接了屬於自己的光亮，挖掘自己的旅程之書。輕輕碰觸這本書、吸收其氣味與感悟後，我把書放下，往世界走去，我要自己撥開塵土，自己探頭、沐浴在海底、或陽光之中。

走進廚房，煮一鍋味增湯，接近沸點的時候關火，最濃冽的味道沒有發散，暫時留在湯底裡頭。我張口，把握時間，喝一碗熱熱的湯，此時此刻，讀到這本書的感覺是這樣，在喝一碗調和的宇宙湯底，在對的時間，感受到溫暖與真實，與正活著的感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