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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雞

Nov 1, 2022

母雞

蛋。

沒錯,眼前是一顆渾圓、工整的蛋。仔細看,有些分泌物沾染在潔白、富含鈣質的硬殼上。

進來,出去。進來,有些目光停了下來,從未知的遠方,凝視眼前這顆蛋、這一顆,平凡而安靜的蛋。


一隻手伸進來,拾起他。倏忽亮起溫潤燈光,光透過蛋殼穿入蛋內將螢幕染成紅色,蛋裡頭有胚胎發育的跡象。「十八日,check。OK掰。」彰一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說話,將鈍端朝45度角,輕輕放回溫度37.5度、濕度72%,精準制約的人工孵蛋機內,持續旋轉。


今天是彰一連續直播的第三日,不重複觀看數上升60%,3人致贈飛船與玫瑰,粉絲人數增加4人,來到1168人。


十八天前,彰一靠躺在後山埤租處的床上,手裡拿著這顆蛋,仔細端詳著。這顆蛋是砲友送他的,準確來說是他央求來的。從木柵山邊小套房的廁所,在清晨時分熱騰騰誕下,偷來的。

砲友正在棉被裡吸吮、把玩他垂軟的蛋蛋。

「真的會孵出來?」

「拜託,專業養雞戶,信我就對了。欸母狗。第三次可以嗎?」

「滾開,狗你媽。」彰一將砲友踹向床沿。延伸,是斑駁骯髒的陽台,彰一想著要是能再待在台北,說不定就能在陽台搞出他夢想的雞舍出來。


他們是在北京清華認識的,當時彰一碩二,研究城市理論、方子從政大來交換,一邊實習。起初彰一對他沒什麼印象,就像許多交手過的中國人一樣,技巧普通、尺寸也很一般,只差沒在射精時發出「操」的嘶吼。國際學生舍上舖,每當完事,方子都會挽著彰一,滑著手機相簿,一邊分享足球、鸚鵡、濕冷的文山區……,一些不關彰一的瑣事。


「字節跳動?」當時沒什麼人知曉這間公司。

「製作短影片的公司,過幾天,要去印度出差,你乖點、小母狗。」

「別回來了。」門口傳來開鎖聲,兩人連滾帶爬掀開蚊帳,整理衣領。

彰一開始對方子有興趣,是有次完事,滑到相簿一整排關於雞下蛋的影片。

點開其中一隻影片,昏暗暖燈下一隻肉髯豐肥、雞冠紅豔的母雞發出嗚咽的聲音。當時彰一瞪大雙眼,在方子的臂彎裡,不斷縮放暫停影片。對這個養雞的男人產生了好奇。


漸漸他們做愛完,偶爾會約吃飯,兩個人雖沒什麼共通點,卻算是對文字有著某種信仰的人。在清華紫荊園的地下餐廳,有陣子彰一會幫方子看道南文學獎的文章、提出修改的建議。那時他們的感情愈加升溫,一同前往內蒙古旅行,還約好以後去木柵動物園看原雞,馴化前的雞。


終究不是這個男人。

過沒多久,方子離京回台。緊接著疫情爆發,彰一把北京城市的數據模型擱在研究室,行李丟在宿舍,亂慌慌地甚麼也沒收拾完,便返回斗六家中,兩人不在同一座城市,也不怎麼刻意見面了。

據統計,IG擁有最多讚的貼文是由英國母雞Henrietta誕下的,一顆素淨、平凡的蛋。直到最近,才被世足賽奪冠的梅西超越。決賽那晚,久未重逢的兩人在蛋黃區擁擠的餐酒館偶遇,0:0,人群擠在一塊,四處充滿品論兩隊王牌球星的嘈雜聲。關於姆巴佩,大抵繞不開緋聞、Ines Rau、隆起的褲擋。4:2,當梅西親吻大力神盃,大家下的標籤是純情、技巧高超、小個子英雄。半夜兩人喝得醉醺醺的。攙扶著彼此離開信義區、腳步凌亂地經由中坡北路、鑽進沒落五分埔巷弄,到處是一包包廉價衣服的氣味,褲頭鬆落。玻璃櫥方內的人形模特兒靜悄悄目睹一切:「不會有人討論梅西的下體。」方子用挺立的反應,塞進彰一試圖發出聲響的口腔裡。進來、出去、進來。


返台後的彰一,雖懷有文藝少年時的夢想,投稿地方文學獎、副刊,也試過將履歷寄至文學雜誌、或是新媒體社,卻連一點回音都沒有。在斗六窩身一年,好不容易找到一間位於雙連新創公司的實習職位。那間號稱從矽谷返台的美商開發了一套人工智能系統,將專業早療師的建議與發展遲緩兒童配對媒合,據說能夠藉由線上AI發聲方式,讓慢飛兒童重回正軌。


彰一以為進到公司,是擔任流程研究員、或是app設計師,找出顧客與孩童的痛點、在1080*1260的像素格裡編織邏輯、或是在4*3的手機螢幕畫面,製作不同按鈕的互動關係。沒想到大部分時間,他都只是在畫企鵝。公司logo上的那隻,戴眼鏡的企鵝。實習生不僅沒有勞健保,實習津貼連基本工資的三分之一都不到。每天下班經過寧夏夜市,他只敢點一碗雞肉飯、羨慕旁邊的情侶一人一口蔥仔蛋、蝦仁蛋包湯、外帶炸地熱呼呼的蛋黃芋餅。


鄉下的信箱持續收到國民年金待繳的單子。過不久,繳不出房租,彰一只能聽吳姐的話,回家裡幫忙直播帶貨。


雞。

吳姐民國58年生,生肖屬雞。彰一民國82年生。不僅也屬雞,掃到雞尾的他,比同屆屬狗的人還多當了八個月的兵。「真衰。」儘管兩人生肖相同,個性卻迥異地誇張。


吳姐是那種,會把所有標籤往身上攬的人。企管博士、TTQS顧問師、創業導師,只要將身份一一擺出來,大家都能感受到她的氣勢。至少她的粉絲,常常到彰一的直播間,談論吳博士的事情、追隨吳姐的一言一行。


彰一開始創建帳號時,吳姐便給彰一設定了一個目標,1000粉絲。1000粉絲是門檻、是能夠打開鏡頭直播、對粉絲說話、傳送思維或觀念的基礎基數。為了達到1000個粉絲,必須拍短影片,用濾鏡、特效、以及口條,組合成吸引人的內容,來增加自然流量。在去中心化的平台上,每支影片發佈,都是一次爆紅的機會。


吳姐的「吳姐談創業」創建不到一個月,就因為一部「有錢人會平常都在做的三個小動作」短影片,獲得了380萬次的觀看,收穫各式各樣的粉絲。吳姐每天固定從網路上採集資訊、放進線上讀字app裡,然後唸誦出來,在「總裁思維」的穩固包裝下,吳姐拼貼的致富訣竅、或是再製的品性小語,漸漸吸納出一群死忠粉絲,每天光臨吳姐的帳號、在她的直播間聯播互動。愈做愈大,吳姐手中的頌缽、艾草水、或是喉糖,都有了不錯的業績。


彰一剛創立的帳號,卻是個模糊不清的所在。他首先拍了每天介紹一本書的短影片,很快就意識到,他從書櫃拍落灰塵取下的書,遠遠比不上移工在工業區裡快速、反覆折疊的紙箱;或是夜市攤主老闆五顏六色亮晶晶的球池。吳姐勸他換個定位,彰一開始嚐遍台糖的冰棒、假日開車到西螺買醬油看大橋,台西吹六輕的煙風,一下又轉跳流行的K-pop舞蹈,但他的帳號觀看數量,總是毫無波瀾,他所提供的內容,平凡地毫不顯眼。


就像那顆放在人工孵蛋機的蛋一樣,旋轉著,不期待有什麼會真正發育出來。


蛋,有天發生了奇蹟。

那一天,彰一將蛋取出,晃了晃,然後拿著照蛋器觀察,蛋黃的動靜,接著不期待的放回原位,並隨意把錄製好、未經剪輯的影片發佈到平台上,便迷糊睡去,沒半小時,手機震響。


彰一惺忪中接起電話。「恭喜你,獲得了散文獎,請於下月三十號,到台北領獎。」那是他在台北的公寓,從壓抑的空中抓取的字句,紀錄下受困疫情,北上打工族的真實樣態。突然激動、感覺頭痛、一時之間不知所措。接著鈴聲又響起,是吳姐打來的。「兒子,破千粉了啦!明天就可以聯播了。」彰一解鎖手機,看著影片觀看數字,不斷上升,還沒消化的情緒,又疊加上更多的感覺,狂亂地拉扯手中的被單,將頭埋進被單與被褥之間的夾層。


在蛋殼、與蛋白之間,有一層儲存空氣的氣室。據說小雞胚胎會透過那層空隙呼吸。一般來說,蛋脫離母雞的產道,蛋就會開始自行呼吸。常溫放置愈久,蛋內的水分跟二氧化碳會不斷從蛋殼的孔隙滲出,氣室會愈來愈大,也會愈來愈遠離新鮮。


彰一第一次直播前,不斷大口呼吸、換氣著。他閉上眼幻想台北後山埤寂靜的街道、當時全台警戒,他被圍困在雅房裡頭,衣櫃上放置的一箱泡麵漸漸消耗殆盡。冰冷的電腦桌,是遠端會議室持續無間斷、無謂的線上會議聲音,電腦桌面上,帶著眼鏡的企鵝露出鄙視嘲笑的神情。他推開落地紗門,到陽台呼吸幾把清冷空氣,將所有的精力拋散到空氣之中,就像一顆氣室愈來愈擴大的雞蛋,彷彿輕輕一捏。所有曾經堅信的價值,都將破碎。就在那個時候,他想起他的砲友手機相簿裡印象鮮明的影片,母雞發出幾聲哀號,一顆渾圓、沾染洩殖腔黏液、新鮮無比的蛋,就從下蛋口涌生出來。他突然相信可以擁有一顆將孵化的蛋,蛋會成為雞、更好的話會是母雞,若能在陽台養一隻母雞,他就可以存活。而到底要花費多久的時間蛋才會生雞、又會多久後雞生蛋,挨餓的人未曾有念頭,深入思考如此複雜的問題。


直播室開啟,彰一調整鏡頭角度,將蛋小心翼翼取下,捧在手心上,滑動、滑動,似乎沒有適合蛋朋友的濾鏡。他緊張地搓揉著蛋,感受顆粒感。突然有人進到直播間,留下三秒,然後離開了。


接著,又有人陸陸續續進到直播間,「什麼時候會孵化」,甚至留言,「好可愛。」、「我們家以前也有養雞。常常趁母雞不注意,撿食新鮮的雞蛋!」

一開始,彰一也會客套地回覆粉絲,順便進行天數計算,直播主題確認下來:友雞小牧場。他想著,等孵化出來。他要在後院的空地搭建舒爽的雞舍、自行組裝棲架、還要鋪上滿滿的米糠和木屑,以及柔軟沙浴池,讓雞好好享受、當一隻快樂的雞。


牧場開張,圍觀、來去的人愈來愈多,會停下來的人也開始固定到彰一的直播間報到,即使蛋裡的小雞還沒有破殼,已經有一群自稱「小雞婆」、「雞伯子」粉絲,開始為小雞的誕生應援。彰一沒有見過他們,但每天早上七點半開播、到九點下播,這些人總是準時出現在直播間,開始為彰一主理場面。「來來來,新來的訪客,歡迎來到友雞牧場,這顆我們的寶貝蛋,即將誕生,請持續關注。」「請遵守牧場規定,不出惡言、珍惜生命、對人關愛。」他們為彰一的直播間進行開場、也設下規矩。


彰一漸漸掌握了粉絲的群像,他們大部分是三十多歲至五十歲間的台北人,有男也有女,更精確的說,他們曾經來自宜蘭、屏東或彰化,家裡以前可能有竹圍、有院子,有聽過公雞早晨響徹村落的鳴叫,後來他們都到了台北,成為了台北的一部分,但是身體保有鄉土的記憶。


他們愛護動物,有的人在公寓頂樓種菜、有人工作有成回到家鄉買塊農地,一有假日就返家務農、也有人投入原民脫貧計畫,建置了一套友善雞的養殖標準,他們有些人是專家、有些人會定期閱讀上下游的文章、有些人只是愛護生命,想就這樣待著,直到蛋破殼的那一天。


彰一雖然不認識他們,卻愈來愈有一股親密的感覺。


「今天是第 19天,各位雞婆、雞伯,蛋蛋狀況不錯。」「太好了,大概再兩天,就能見證寶貝的誕生。」「取什麼名字好呢?」彰一將蛋輕輕放回原本的位置上,開始分享心事。


「明天要去台北領文學獎。有人要一起吃飯嗎?」

「哇!朝成為作家又邁進一步了。」

「恭喜恭喜,要不要來我家,我下廚大家一塊吃,慶祝牧主得獎」

「好啊,我從宜蘭拿一些蛋過來。」

「真好,超市架上那些飼料雞蛋常常上架,就被掃空。蛋荒時刻,還能吃到新鮮好蛋,好幸福。」

「欸,我們這邊多嘴,我們的寶貝雞在蛋裡,會不會生氣。」

「狗狗,不是要去木柵動物園看原雞。」

「好啊好啊!我家在民權西站」

「明天見。」「明天見。」

彰一揉揉眼,不可置信,直播間聊天條目之中,出現熟悉話語。


下播後,彰一密了方子的IG,雖然他們追蹤彼此,卻不是平常會聊天的關係。

彰一打好一排文字,又刪除,躊躇許久,好不容易發出了訊息。

「你也有追蹤友雞小牧場?」

過不久,方子回應了。

「原來你認真要孵出小雞,真好玩。」

「當然啊。你給我那顆蛋,以為我只是玩玩嗎?」

「哈哈,明天領獎,今晚要不上來,可以住我木柵的家,小狗。」

彰一想著跟方子相處的總總,總是感覺為難。他翻動了方子的IG相簿貼文,最新一張是他在印度班加羅爾出差時,在科技園區拍的工作照片,西裝筆挺,神情舒緩帶點憂鬱,底下文字述說當時與印度的工程師相談甚歡,如今印度已經禁掉了平台,不允許年輕人沈迷。


往下翻,有幾張在清華校園、內蒙古,彰一幫他拍的照片,笑得燦爛;也有幾張場景是在北京,卻不出自彰一的相片,同樣是那個帶點邪氣的迷人微笑。彰一不是那麼在乎他的交友關係,他在乎的是方子在圖片下,偶爾寫下的深刻長文。彰一偶爾生活失去動力時,會仔細閱讀,文字裡頭有輕透、也有混濁的部分,他對於能把文字敏銳表達的人,有說不上的好感。但今天彰一陷在他的文字裡,卻很難將文字消化,那些文字跟床上的形象很不一致。他想起方子掐住他的咽喉,朝他的嘴巴裡吐口水,然後強迫他跪下,吞食他滴落的黏液。

彰一搞不清楚,到底方子是在他面前,才顯露下流粗俗面貌、還是IG上面的他,才是假冒的形象,方子實際上就是個整天發情、自作多情,粗暴的男人?


要赴約嗎?彰一不曉得,看著孵蛋機裡頭的蛋,好像微微震動了一下。


為了平台觸及率,那天前往虎尾高鐵站,彰一交代了吳姐代班直播的事宜。不用將雞蛋取出,只要告訴觀眾,今天是第二十日,敬請期待明天小雞孵化就好。吳姐答應了。身為具有經驗的直播主,肯定不出什麼紕漏的,彰一想著。

那天晚上,如彰一所料想,一進到方子木柵的公寓,雞的屎尿味就從廁所間的門隙串了出來。方子都是運動完,在文山運動中心的淋浴間洗澡,套房裡的廁所基本給母雞使用,裡頭撲滿報紙,保溫的黃燈墜落在牆的一角。陰暗的深處,有一個剪破的曬衣籃,母雞躲在裡頭,發出咕姑的氣音。仔細看,還有一隻吱吱嗚嗚的鸚鵡,啃咬鳥籠邊緣,試圖發出什麼聲音。


是為了方子的母雞而來,彰一在虎尾站等待一小時一班的高鐵時,對自己說。

但當他見到方子,方子臉上不懷好意的表情,進逼的節奏,他突然沒這麼確定,當初他來到這間套房的原因是什麼。


那天晚上,方子毫不留情,像對待獵物一樣對待彰一。彰一沒有多做反抗,任由方子撐開他的下體,進來、又出去。他抓著床沿,用沈默哀鳴的眼神,與浴室裡的母雞,四目相交。他看著母雞抖動臀部,卻遲遲不生下蛋來。


「公雞為什麼總是啼叫?聽說是求偶的需要。」


隔天早上,台北微雨,趁頒獎空擋前,彰一與方子從萬芳醫院搭上文湖線,坐到動物園站下車。他們先搭了遊園車,坐到山頂看國王企鵝。他看到一隻誕生一陣子,灰撲撲的小企鵝藏在母企鵝的翅膀下,笨拙的行走著。他以前也是一顆蛋嗎?聽說母企鵝與公企鵝會輪流將蛋孵抱在兩腿之間,等待小企鵝有天破蛋而出。彰一蹲下來,隔著玻璃看著大隻的國王企鵝遁入水中,還未換羽的小企鵝則待在岸上,觀察母親游泳的姿態。看得太入迷,起身時,身後已經站滿圍觀的父母,他們抱著嬰兒湊近,臉貼著玻璃,像是一致約定好的,同時間發出好可愛的讚嘆。方子跩著彰一的衣領,離開人群,他們步行,穿越溫帶動物區、途經兩棲爬蟲館,最終來到鳥園。


鳥園沒什麼人,在荒廢的園子深處,那隻雞,亮麗而緩慢的公雞,歪頭晃腦的朝彰一與方子走來,即使雞脖的棕羽以及雞尾的黑毛在陽光下閃動發亮,但當從他倒勾如老鷹的小尖喙,擠出沙啞的聲響,也能感受眼前這隻上了年紀老雞,不再具有任何魅力與活力。他的體態肥滿圓潤,或許飛不動了吧。「肥嘟嘟的,比幾年前看到更胖了。」方子刻意捏了一下彰一的臀部。紅原雞,彰一念出告示牌的標示,比對著公母的差異,雌雞在圖片上顯得低調黯淡許多,棕黃色的頭頂搭配淺銹褐色的身軀,雞冠跟肉髯隱藏住了。往鳥園一看,找不到母雞的蹤跡。


他們離開動物園的時候,方子留下一句沒有邏輯的話,「我不寫了。很難想像一個認真的純文學作家登上美麗佳人,但文青藝人卻一直登上聯合文學。」

「未必吧。」即使想安慰什麼,卻找不到什麼合適安慰的字眼。


領獎的下午,方子沒有觀禮,彰一自己出席,接下支票與集團董事長獎盃。旁邊的創作人,眼睛都發著光,他們有人已經是出書的作家、有些人似乎能夠成為真正的作家。他看著手中有如雞冠造型的獎盃,想起被各種文學刊物拒絕刊載的往事,他突然感覺自己格格不入,在這閃亮亮的舞台之中,他就好像那隻木柵動物園的老原雞,突然被移到大門廣場迎賓水池中,身陷在一隻隻優雅、還能伸展長腳、單腳站立,深受歡迎的紅鶴間,他短小的雞腳拍打飛濺起水花,卻飛不起來。


傍晚,友雞牧場直播見面會,在熱情的小雞婆家舉行。總共五個人出席,桌上是新鮮的番茄、是小農醜蔬果做成的蔬菜鹹派、還有一顆顆晶瑩剔透,飽滿的蛋,從宜蘭友善雞社孕育的。


「這麼漂亮的蛋,真是稀有。」

「現在不漂亮的蛋也很稀有了。全聯還限制買其他商品的金額達到399,才能購買一盒普通的紅殼雞蛋。根本搶爆了」

「那不就跟愛馬仕一樣了嗎,蛋荒起來,也變成奢侈品了。」

「扯!扯爆了。」


一切都可以回推三級警戒發布後的時光,彰一知曉。當時他困在台北的小公寓裡,渴望一顆蛋拯救的時候。疫情導致原物料上漲,警戒後餐廳紛紛關門,雞蛋沒得消除,雞農開始清理系統化格子籠,淘汰一隻隻生來只懂吃、排泄和生產的蛋雞。緊接著秋冬禽流感來襲,又有許多無辜的雞遭受撲殺。等到今年餐廳開門、種雞、雛雞都要不是還沒長大、要不是老早搶購一通,買不到了。


彰一通知代班的吳姐,可以準備直播。


4*3的直式畫面裡,吳姐切換口紅濾鏡、麥克風、音效器架設完畢,將孵蛋機扛到桌面角落置放。晚上七點半,把蛋取出、準時開播。她的狂粉湧入直播間,像一隻隻吵鬧相互挑釁的公雞、又像一尊尊嘈雜的早療AI,擠入吳姐與蛋之間的小空間裡,發表與平常氛圍完全不同的高見。「吳博士,不吃掉嗎?」「孵出來的話變成雞,可好吃了吧。」「雞到底是生物,還是食物呀?」


雞到底是生物還是食物呀?

在台北實體見面會,彰一坐在產地餐桌前,身旁圍繞著溫暖帶有關懷信念的人。他或許思考過酪梨是水果還是蔬菜的問題,但卻沒有質疑自己,天天觀察蛋搏動跡象的作為,他早就習以為常,手中這顆寵物蛋,也將成為一隻健康下蛋的母雞。


他會一直是健康的母雞嗎?當未來吳姐手中屬於他的那顆蛋,成為了一隻成熟的母雞,用一生產下四百五十顆普通而美味的蛋後,他還會有存活的價值嗎?其他的雞呢?可以一如既往安然品嚐嗎?


「據說日本人有一種觀念,就是懷著感激的心,爽快地吃掉,以接受生命的奉獻。」不知道是直播間、還是現場,突然有人打起圓場。


直播接近尾聲,吳姐一一感謝直播間抖內贈禮的粉絲,一邊伸手關掉螢幕,

那個瞬間,蛋從吳姐另一隻手中擠出,像從母雞的蛋道迸出一樣,滑出了畫面。螢幕倏忽漆黑。同時間台北直播見面會現場,所有人都驚叫出聲響。那個當下,彰一腦中亂哄哄的,他感覺人被困住了,他覺得有一部分的自己是那隻沒有啄破蛋殼的幼雛,濕漉漉地躺在桌面上,微小翅膀構造的支幹,插在扭曲身軀的兩旁。


「插翅難飛」、「插翅難飛」、「插翅難飛」、「插翅難飛」、「插翅難飛」,「插…」他的腦袋像一個重複字詞的AI機器人,不斷重複著這段四字成語的念誦。


返回斗六的國光客運上。高速公路的車流印在玻璃窗前,他想起曾經租賃的狹宰雅房、不固定的交配關係,他想起寧夏夜市,台北雙連的辦公室。他清楚想起,他只要將公司的企鵝畫上眼鏡、把企鵝佯裝成專業博士的模樣,即使根本沒有什麼AI聲音自動化的檢測系統,只有亮麗的說法、包裝與外皮,公司的CEO就能在種子輪融資,一次次募集到公司存續的經費。他想起他回到斗六的日子,為了等待一次可能爆紅的機會,他要在短暫的時間內,剪輯、發布、生產沒有營養的資訊,傳到網路上去,等待人們發笑、等待眼球駐足、黏著、甚至死命不放。從台北到斗六,客運接近四個小時的路途,他沒有睡去,他幾乎想起一本認真的純文學小說,能有多漫長。


回到家中,落蛋的地方已經清理乾淨,還沒出世就死亡的痕跡也被抹滅乾淨,剩餘的蛋殼成了門口九重葛的堆肥,彰一不再直播、也跟友雞牧場的同好斷了聯繫,那一顆潔白、或許帶有堅韌性格的蛋,淡出了彰一的生活場景。時間接近新年,吳姐說過年前要去銀行辦事,要不一起把支票拿去兌了。那天,彰一跨坐上吳姐的機車,騎過斗六市的圓環,車流圍繞著圓環、圓環中間正進行著水舞預演。水花進進出出噴水孔洞,擊中了一隻天空中飛揚的禽鳥。似乎沒有什麼人目擊。


停妥車,走近彰化銀行斗六分行,銀行副經理走了出來,「吳姐好。這是?」

理專黃小姐連忙靠過來,「吳姐的大公子,他很會寫作呢。今天有跟我預約,來兩位,這邊請。」


在理財貴賓的專櫃上,黃小姐一邊處理吳姐的貸款、賣掉手頭幾萬塊的美元。一邊協助彰一兌換微薄的文學獎金支票。」她手腳俐落的處理、在銀行單據上蓋上印章,一邊跟吳姐閒話家常。


「等等給你我們家的燒鵝。」「燒鵝?」彰一、吳姐一口同聲。

「對呀,我們家的燒鵝,很好吃的。」

「你們家養鵝?」愈發好奇的彰一忍不住詢問。

「在竹山那邊,我們家做小鵝批發,燒鵝是我們家剩肉醃的」

「都是誰在買?」「都盤商跟屠宰場的人啦,我們像農夫一樣,唉都沒賺錢。一隻鵝一百,他們宰鵝的,殺一隻可以賣到兩千呢。」

「那有人會買鵝養來觀賞嗎?」「欸?一般都是拿來吃欸。鵝也蠻兇的耶。」

彰一安靜地聽黃小姐說話、一邊看她俐落的蓋章。「我們都給鵝吃牧草,最近玉米實在太貴了。」「啊,吳姐,最近美國應該不會再發瘋升息了,要不要把美元出清一下。」「過年了呀,今年要包多少紅包?啊,要不要順便換新鈔……。」


他的腦中又想起不斷重複的聲響。

「恭喜發財」、「恭喜發財」、「恭喜發財」、「恭喜發財」、「恭喜發財」、「恭喜」

彰一回到方子的套房,想起他跟方子最後一次性愛那天,電腦陰暗亮著,不斷播放著Youtube上,一個鸚鵡學習說話的錄音機頻道,當作他們抽插喊叫時遮掩聲音的背景音樂。彰一跪在方子的下體,盯著那條短暫膨起、又瑟縮的細長陰莖,在眼前晃來晃去。底下垂掛著充滿皺摺、乾癟癟的陰囊。握著方子隆起的器官,覺得在這個什麼都頌揚短、以輕巧、快速為圭臬的年代,能擁有一瞬間,被真實、飽滿的力量塞滿的感覺,還算不錯。浴室裡母雞咕咕大叫起來。


他張口,不由自主地說出,「いただきま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