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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pr 8, 20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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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作的地方是歐洲老牌日本料理店。之所以在這裡,除了掛心房租、心念米飯,主要是喜歡餐館創造出的用餐氛圍,座位與座位間都有拉簾隔開,像一個個小包廂。第一次走進這裡,心情就安定下來,看人私密聊天、悠閒吃飯感覺很幸福。沒多想,投了履歷也順利錄取。
Chef是香港人。既是老店,拎起刀具離鄉之人,已待上一段很長的時光。剛來時,耳朵沒什麼用,廚房裡只說粵語、荷蘭語,中英都是弱勢語言,發不出聲音,只得像孩子張大眼看、頻頻點頭。突然意識自己本爲有所追尋飛過半個地球,卻好似剛睡醒,糊塗從家門口走進巷口一間陌生廚房,這裡無需語言、不要求思辨,也沒有巨大的文化衝擊,要緊是記妥順序、工作明快以存活下來。客人們隔絕在外頭,海牙如同海南、荷蘭如同台灣,走進廚房,地理實際的存在都只是飄渺名詞。歐洲人在外頭、戰事煙硝在更外頭,廚師們窩在環形空間刀起刀落、擦身而過。
廚房除了荷蘭人、華裔本地人、還有阿魯巴、蘇里南的同事。似有若無,不同群體喜歡自己聚在一塊,因此不相熟。整間餐廳純正的日本人只有週三負責炸天婦羅的Haru桑。剩下就是中國留學生兩兄弟,以及台灣同事億,語言不通的緣故,加上我們都是餐廳菜鳥,不複雜卻繁重的基礎工作由我們四人輪流來:洗碗、切牛肉片、調煮味噌,偶爾幫忙燙拉麵與擺炸物。
「早晨!」,「早晨!」一天通常從粵語道早開始。「Goedemorgen」、「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」當荷蘭同事來、當Haru來,Chef又會切換其他精神抖擻的招呼語言。每日工作十小時、一周四天,碗盤無止盡地送進水槽、凍住的肉塊筋骨僵硬、一邊端詳肉塊紋理,一邊將厚厚地脂肪去除,日常是赴冰庫舀熱湯,明明只是打工,卻勞碌掙著全職的工時與薪水。沒想過從過勞聞名的國度來到歐洲,第一次嘗試廚房工作,才真正感到辛苦。
幸虧週休三日,四、五排班休息,週一店不開,大家一起休息,通常週日晚間,餐館早半小時打烊,刷完地板,最後一滴水流入排水口,我們便像擰乾的抹布,癱坐用餐區吃晚餐。我跟億坐一側,Chef插腰與我們閒聊,兩兄弟在走道另一側坐下便開玩笑:「哎呦,故意劃了海峽中線呀。」侷促的餐廳圈起容納我們,在歐洲一個靜僻夜裡。遙遠台灣海峽的浪拍擊故鄉的岸,天還未明,遠方人們都仍睡著。
偶爾週日下班,Chef會帶上我們,到車站附近Hague 5球館打撞球。我們在深冬夜裡,無人街道上一邊閒聊,「十六歲就來了,荷蘭語到現在還不好。」「很好了呀。」「一開始是賭場邊的小舖子,後來才開到現在有 300 平方米,這裡客人吃不出好與不好的壽司。錢呀、量呀,重點值不值得。」師傅的意思是:「歐洲人吃不出頂級或普通的壽司,重點是CP值!」「CP值是什麼?」「就是你們的性價比。」「喔喔!你們台灣真好玩。」,你一言、我一語,徒步穿越喧囂的Grote Market酒吧區、通過寂靜城市中心區、以及街燈暗下的唐人街。並肩走在濕冷的路面、或結了冰霜的腳踏車道上,即使言語吃力,但總還能比劃溝通,話語呼出的水氣,在空氣中瞬間凍結成能看見的氣息。一切都很明顯、直白,這群亞洲人穿越路面電車的軌道、路上一個外國人也沒有,沒有文化或脈絡的顧慮,只表意眼見為憑的東西。走路講話的時候,我的餘光會悄悄追隨Chef眼角皺摺,或是當他摘下手套露出燒傷痕跡、那雙料理的手,我常常想著他來到這裡,捏了上萬個壽司的時間裡,還經歷了什麼。
抵達球館,我們進入室內,上了二樓,三三兩兩的年輕人拿著球桿摩擦巧克粉塊、圍繞在球桌前筆畫。穿越他人脫掉外套,拍掉身上的雪花,Chef跟櫃檯的鬈髮女士開了兩桌,一桌打大桌司諾克、另一桌則是小桌花式撞球。我們點了可樂,將子球放好、8 號球置中,移開三角框,一顆顆堅硬的球擺在球桌上,靜靜地在球池裡,等待散開。
「為什麼來荷蘭?」每當遠方拋出了疑惑。我總是用「想在歐洲生活看看」接住問題。為什麼?在家鄉的一切雖稱不上滿意,但還算穩定、小日子裡有朋友、有愛的人,也還快樂,但已經三十歲,總覺得過了這個年紀,若不做些改變而只是持續一樣日子下去,我便再也不變動了。為什麼是荷蘭?雖然至今我都還沒明白。白球又一次撞擊而出,撲空,落袋。
球池裡的球每一次撞擊都散成不同的模樣,不夠聰明、無法預料球的去向。想起剛到荷蘭、在緊張的租房市場裡好不容易覓得一間小房間,卻被中國房東欺侮、返家的時候被家樓下酒吧摩洛哥與土耳其的醉客躺住門口。即使具備寬容與敏感度、都仍能感覺隻身的渺小,好像被輕輕一碰,下一刻又會被撞擊到他處。感覺自己是躺在乾枯的河道裡的一灘水,若不在寒天裡凍結、若不在如常的日子裡注入什麼就會蒸發。為什麼是荷蘭?在這個低地國,人人懂得與水相處的國度裡,運河的水總是剛剛好貼平河道、不漫出、也不見底。有些人住在船上、有些人住在填海的新生地上,而我只是見底水池裡的一灘水,不被見證。
離開撞球室,冷風吹拂,結冰的湖面海鷗、雁鴨各自圍成一群,笨拙地行走在凝結的夜色裡。明天休息,後天,磚造老房的日式餐館又將點燈,來自香港的Chef將會再度上工。
或許在那裡,在歐洲小廚房,溫暖的洗碗槽裡,我暫時安放了自己。